风过群山，灯在转弯处

——写在李昀熹老师生日之际

有些老师留给学生的记忆，并不是一句多么温柔的话。

更多时候，是一声毫不客气的训斥，是材料被退回来重写，是事情做错以后那句直接的追问：“问题到底出在哪里？”也是学生陷进情绪、迟迟不肯向前时，一句干脆的提醒：“别再钻牛角尖了。”

李昀熹老师大概就是这样的老师。

她并不时刻温言软语，也不会为了照顾情绪，把所有问题都轻轻放过。学生工作出现纰漏，她会指出来；做事考虑不周，她会批评；有人遇到一点挫折，便急着否定自己，她也不会陪着一起沉下去。

当时听来，那些话或许有些重。

可等学生真正走过一段路，再回过头，才慢慢明白：有些训斥不是为了让人难堪，而是怕一个年轻人把暂时的错误，当成一生的结论。

古人说：“爱之深，责之切。”

李老师对学生的关心，常常藏在她不肯含糊的态度里。

有人在学生工作中犯了错误，越想越懊恼，把自己困在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中。她不会只说一句“没关系”，因为做错的事情确实需要面对；但她也不会允许学生一直用错误惩罚自己。

哪里疏忽了，哪里缺少担当，怎样补救，下一次如何避免，她会一项一项讲明白。该承担的责任不能逃，可承担之后，也不能永远停在原地。
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

一个人真正的成长，不是从此再也不犯错，而是知道怎样从错误中走出来。批评的意义，也不是把人钉在过去，而是让他重新辨认前方。

李老师指导学生工作时，便始终守着这样的尺度。

她要求学生认真，也允许他们在实践中显露稚嫩。活动如何安排，材料怎样修改，团队成员之间怎样沟通，遇到突发情况时如何保持冷静，她会给出意见，却不会把所有事情接过去替学生完成。

因为学生终究要独自面对更大的世界。

如果老师替他们避开每一次麻烦，他们也就永远学不会负责。教育不是把道路铺得毫无坎坷，而是在学生走偏时提醒一句，在他们摔倒后告诉他们怎样站起来。

有些学生容易把全部心思耗在琐事和情绪里。一次工作不顺，便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；一句批评听进心里，便反复怀疑自己的能力。

李老师会提醒他们，不要忘记自己的专业，也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得失。

学数学的学生，应当发挥数学课程的特长；能够参加竞赛，便去认真准备。与其在情绪中反复消耗，不如静下心来解一道题、建立一个模型，把真正擅长的事情做得扎实一些。

数学并不会迁就人的情绪。

一道题解不出来，焦虑没有用，自责也不能让答案出现。只能重新审题，检查条件，推翻错误的思路，再寻找另一条路径。

人生亦是如此。

“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
所谓走出困境，未必是忽然懂得了多么宏大的道理。有时只是不再和自己较劲，愿意承认一个方法行不通，再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。

李老师带给学生的，也不只是校园里的批评与指导。

在广西推普的路上，学生们走出熟悉的环境，真正面对不同地域、不同年龄的人。普通话推广不再是活动方案中的几个字，而成为一次次具体的沟通。

怎样把一句话讲得清楚，怎样耐心听完对方的表达，怎样让语言成为理解彼此的桥梁，这些事情，只有站在人群中才能学会。

有人紧张，有人准备得不够充分，也有人临场慌乱。李老师会提醒、会纠正，但依然让学生自己走上前去。

她知道，只有真正做过，年轻人才会明白：知识并不只属于课堂和试卷，它还应当走向土地，走向生活，走到真实的人身边。

湖南之行则是另一种课堂。

湘江水缓缓流过，橘子洲头草木苍翠。站在那片土地上，“恰同学少年，风华正茂；书生意气，挥斥方遒”不再只是背诵过的词句。

同行中有游玩的轻松，也有面对历史时的沉思。李老师并不会一路讲授大道理，她也会催促走得慢的学生，会提醒大家注意时间，也会与他们谈笑。

然而正是在这样的行走中，年轻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，青春不只有热闹与远方，也应当有方向和担当。

教育有时不是把答案说出来，而是带学生去看一条江、一片土地、一段仍有回声的历史，让他们自己思考：大学几年究竟应当留下些什么？所谓“挥斥方遒”，对于今天的青年又意味着什么？

他们也曾共同踏足江西。那只是许多同行经历中的一段，并不需要被刻意赋予宏大的意义。真正留下来的，是学生们在一次次出发中逐渐明白：路上的风景当然珍贵，但比风景更重要的，是学会观察、合作与承担。

韩愈说：“师者，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。”

所谓“解惑”，不只是解开书本中的题目。

有时是解开一个学生心中的结，是打断一次无休止的自我否定，是在年轻人将要走进死胡同时，及时喊住他。

李老师未必总能说出令人舒服的话，却愿意把真话说给学生听。

做得不好，她不会虚假地赞美；确有长处，她也会及时看见。该批评时批评，该鼓励时鼓励，该让学生承担的事情，就让他们自己去做。

许多话在当时听来像风，迎面吹来，甚至让人睁不开眼。

后来学生走得远了，才发现那阵风并不是要阻挡他们，而是在吹散眼前的雾。

今天，是李昀熹老师的生日。

学生们想起她，或许首先想到的不是某句动人的祝福，而是她指出问题时认真的神情，是一份材料被要求重新修改，是一次失误之后，她没有放任学生沉沦，也没有因错误而否定一个人的全部。

真正的教育，不一定时时令人感动。

它更多发生在那些并不浪漫的时刻：一句严厉的提醒，一次耐心的纠正，一条必须自己走完的路。

老师不能替学生远行，却可以让他们学会认路；不能替学生避开所有风雨，却可以让他们知道，风雨过后仍应继续向前。

有一天，当学生不再轻易气馁，能够正视自己的错误，也愿意在专业道路上认真钻研；当他们站在别人的困境面前，也懂得提醒一句、扶上一把，李老师曾经给予的教育，便有了更长久的回声。

风会吹过广西的群山，吹过湖南的江水，也吹过年轻人此后漫长的人生。

而那些曾经听来严厉的话，会像转弯处的一盏灯，不必始终耀眼，却足以在需要的时候，让人看清脚下的路。

谨以此文，祝李昀熹老师生日快乐。

愿她新岁自在，常有欢喜；也愿那些被她批评过、指导过的学生，最终都能走稳自己的路。

多年以后再回望，他们会明白：

有些灯不负责照亮全部远方，只在一个人即将走偏的时候，安静地亮了一次。

文/杜泽元